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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|蒹葭苍苍,白露横江,赏我秋香,饮我菊黄

  作者|范昕

  “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”从小没生长在江边,“白露横江”是个什么景象,想破头皮也想象不出来。不过,它如此完美地激起了大苏的洒脱与飘逸,真令人不胜向往。

  向往着,向往着,一年一度的白露节又到了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说:“八月节……阴气渐重,露凝而白也。”每年的这一时节,天气转凉,夜晚水汽凝结,清晨时分,地面和叶子上就会有许多晶莹剔透的露珠,故曰白露。这些露珠,如同大地在夜幕中写给太阳的情诗,字字珠玑。

  白露分三候,一候鸿雁来,二候玄鸟归,三候群鸟养羞。玄鸟即燕子,一般在春分清明左右由南北来。羞即馐,《礼记》注曰:“羞者,所美之食”,“养羞者,藏之以备冬月之养也”。古籍中的节令特征,不过是概而言之,事实上,每一个节气,大自然都有具体而丰富的变化。

  

  ▲白露

  一、秋草生庭白露时,端正楼前惹相思

  白露时节,林木在蓊郁葱茏之中带了点苍苍茫茫之势。长势稍弱的草木,叶子已经开始生了斑斑锈迹,或叶片从边缘开始蜷曲,或率先有了清澈、透明、黄中带绿的叶片,或不声不响地开始脱落。不过大部分木叶苍劲依旧,不细看的话,繁茂之势,不减盛夏。

  乌桕、黄栌,都是有名的赏叶植物,然而它们的叶子变得红黄斑驳,都要到霜降左右。叶子最先红起来的,是红叶石楠。这种石楠只在夏季转绿,秋、冬、春三季叶子都呈红色,艳丽夺目,霜重而色愈浓。

  

  ▲红叶石楠

  石楠在我国的生长历史颇为悠久。从唐至元,咏石楠的诗不断,权德舆有:“石楠红叶透帘春”,张镃有:“石楠花似碎琼花”。清人陈淏子《花镜》卷三《花木类考》记载更为详备:“石楠,昔杨贵妃名为端正木,南北皆有之。树大而婆娑,其质甚坚。叶如枇杷,有小刺而背无毛,名曰鬼目。春尽开白花成簇,秋结细红实,冬有二叶为花苞,苞既开,中有十五余花,大小如椿,花甚细碎,每一包约弹子大而成球。一花六叶,一朵有七八球,淡白红色,叶本微淡赤色,花既开,蕊满花,但见叶,不见花。花才罢,隔年绿叶始落,渐生新叶。缘叶密多荫,人皆移植庭院间。清明时红叶堕地,小儿拾为冠带嬉戏。”

  

  ▲石楠花

  读到这一段不由笑喷了,历朝历代,最不缺的就是书呆子啊,“中有十五余花”,“一花六叶,一朵有七八球”,连这个都有人跑过去数一数!不过,还有比古人更呆的,比如我,读完赶快跑树下核实了一番。“一花六叶,一朵有七八球”,这个基本属实,“中有十五余花”,这个却不怎么准确。树木长势不同,有的稀稀拉拉,只结了两三粒果子,有的却结了二十多个。虽则陈淏子写的是花,我观的是果,可由果及花,作为凭据亦无不妥。“花才罢,隔年绿叶始落,渐生新叶”,这个春天就注意到过,确乎属实,古人的观察,果然细致!

  石楠又名端正树、相思树,这名字的来历和唐玄宗、杨贵妃有关。宋乐史《杨太真外传》卷下云:“华清宫有端正楼,即贵妃梳洗之所,有莲花汤,即贵妃澡沐之室。”又,“上发马嵬,至扶风道,道旁有花;寺畔见石楠树团圆,爱玩之,因呼为端正树,盖有所思也。”《太平广记》引《抒情诗》:“长安西端正树,去马嵬一舍之程。唐德宗幸奉天,睹其蔽芾,锡以美名。有文士题诗逆旅:‘昔日偏沾雨露荣,德皇西幸赐嘉名。马嵬此去无多地,合向杨妃冢上生。’”德宗这里当是玄宗之误。

  石楠花的味道十分怪异,每到春天,阳光浓烈,花的味道跟着散发得十分强势,简直有些恶臭。读史书时就想,唐玄宗和贵妃的嗅觉真是不可思议啊,居然能受得了那味道!但是,无独有偶,明朝王恭《龙龛燕集》中亦有:“望海亭中载酒来,石楠花气拂金杯”,他也不讨厌石楠的味道。

  随着李杨的故事,石楠也成了相思的代言人,以及治乱荣枯的象征。唐代徐夤有《再幸华清宫》:“肠断将军改葬归,锦囊香在忆当时。年来却恨相思树,春至不生连理枝。雪女冢头瑶草合,贵妃池里玉莲衰。霓裳旧曲飞霜殿,梦破魂惊绝后期。”温庭筠《题端正树》一诗云:“路旁佳树碧云愁,曾侍金舆幸驿楼。草木荣枯似人事,绿阴寂寞汉陵秋。”都是以石楠的荣枯慨叹人世变迁。《红楼梦》中,晴雯被逐,贾宝玉颇为伤感,谈及世间草木皆有性灵,世乱则萎,世治则荣,一如“端正楼之相思树”。

  现在我们街面上随处可见的石楠,活得就是这么有来历,有身份,有内涵。你是纯粹欣赏它红叶似火,还是要无端惹起一番相思,或者要感慨世事无常,都随你吧。

  二、月露谁教桂叶香,南山菊馔慰诗肠

  白露时节,桂花也差不多要开了。每次路过桂树,都要仰脸看一看桂花的花蕾长到了什么程度。可是每次都连个影儿都看不到。观树如揣摩人生,越到紧要之处,越考验人的耐性和悟性,自然与人生的奥妙,不是轻易能够获得的。桂树一直沉默不语。然而这两天,我终于看到了它的花蕾微微绽开!很快它就会馥郁芬芳,花香倾城!

  

  ▲桂花

  桂花的香味和桂树的风姿,说是颠倒众生也不为过。屈原说:“援北斗兮酌桂浆”;宋之问说: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;李商隐的“风波不信菱枝弱,月露谁教桂叶香”,借桂树写爱情,倍加哀婉动人;李清照的“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。何须浅碧轻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”,对桂花可谓推崇备至;苏轼的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,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”,更加令人神往。

  桂花可以赏其花、赏其香、赏其风姿,这些都是精神层面的享受。它还可以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,用来做各种零食茶点。新鲜的桂花晾干后可以泡茶,清香馥郁;也可放入白酒中,加入适量冰糖浸泡,白酒吸收了桂花的香气,入口柔和,香甜醇润。糖渍桂花、桂花糕、桂花莲子羹、桂花小圆子等,都是可口的休闲小食。

  菊花是秋季的另外一大主题。战国时屈原就有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。自从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之后,菊花又被赋予了一种隐逸情怀。

  如辛弃疾的《水调歌头•赋传岩叟悠然阁》:

  岁岁有黄菊,千载一东篱。悠然政须两字,长笑退之诗。自古此山元有,何事当时才见,此意有谁知。君起更斟酒,我醉不须辞。 回首处,云正出,鸟倦飞。重来楼上,一句端的与君期。都把轩窗写遍,更使儿童诵得,归去来兮辞。万卷有时用,植杖且耘耔。

  

  ▲菊花

  全词多处用陶渊明诗文典故,钦羡之意,溢于言表,又带了稼轩词特有的洒脱、磊落与超然。“悠然政须两字,长笑退之诗”,在辛弃疾看来,写南山,悠然俩字就行了。韩愈《南山诗》,有两千字,拉拉杂杂,令人笑话。韩愈在这里完全是躺枪的节奏啊。

  陶渊明备受后世文人的推崇,是因为几乎人人羡慕他的归隐,却又做不到当真像他那样,彻底放弃功名,躬耕垄亩。大部分人,都是在仕与隐的矛盾中,纠结着,向往着,却无奈地脱身不得。

  比起古人,我们就轻松得多了。赏菊花,品菊花宴,才是我们的重点。各色菊花争奇斗艳,赏花的同时,来点儿杞菊排骨汤、菊花焖鸡块、菊花燕麦粥、杞菊银耳羹等,各种吃法轮番上桌,养神驱燥,清热生津。秋风起,蟹脚肥,菊花和螃蟹也是一对很好的CP。

  白露刚至,清风已凉,有美食可尝,有美景可赏,有好诗耐品,是不是瞬间觉得人生踏实满足了许多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