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火的国庆假日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09月30日 第 11 版)
□刘彦章
那些年国庆节,我蹲在家乡的辣椒田里,一刀下去,辣椒秆应声而倒,一股辛辣的清气猛地蹿进鼻子,呛得人两眼一热。
疫情前父母在世时,每逢国庆长假,我和大妹从没想过外出旅游,总要回老家探望父母亲戚。我家在西华县,金秋最惹眼的庄稼是朝天椒——乡亲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!
国庆期间,朝天椒已进入成熟期。密密匝匝、流光溢彩的红辣椒,饱满厚实,个个朝天。青绿的枝叶上晃着朱红,远远望去,一望无际的辣椒田,似亿万支小红烛灼灼欲燃,为秋日原野添上热烈的喜色。
探望父母之后,我们便抓紧去妹妹家。小妹家有二十亩地,平时只有她一人忙活,一半种的还是朝天椒。我们来到地头,一人把两垄,雁行排列,开始干活。辣椒秆鲜活柔脆,一刀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,辣意瞬间入鼻。刚开始,大家兴高采烈,推进速度很快,可干不多久,个个腰酸背疼,就开始磨洋工了。在外打工赶回的小妹夫劝道:“哥、姐,歇歇吧,多久没干过活儿了,别累着。”说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。
干到半晌,腰疼得弯不下去,只有勉强蹲着;可砍一会儿,两腿也不听使唤,索性坐在地上,一屁股一屁股往前挪。辣椒棵头重脚轻,一株有好几斤重,砍下一把,成行平放在左侧空地上,身子一寸一寸往前移。地垄好长啊,长得让人绝望。可抬起身看看,妹妹和妹夫已经快到地头了。
大人尚能坚持,孩子可不一样。新鲜感一过,就跑动嬉闹,逮蚂蚱,捉蟋蟀。上中学的俩外甥,翻出学校发的小国旗,举着在田间跑,小国旗轻轻摆动,红绸子映着红辣椒,一静一动,都是亮的。村民路过笑道:“看,你们家多热闹啊!”大妹子解嘲:“人确实不少,可半晌没出地边儿。”小妹夫在远处回应:“就这都中!你们回来,我们干活也不恁累了。”
中午,妹妹煮好饭,孩子回家吃,大人在地头狼吞虎咽。稍作歇息,下午接着干。我有午睡习惯,但在这焦麦炸豆的时候,总不能回家睡觉吧。地头儿砍下的玉米秆晒得半干,索性当成枕头,倒头便睡。玉米叶毛糙糙的,划着脸颊,胳膊上、脸上留下丝丝血痕。农谚说“立了秋,把扇丢”,但秋老虎发威,太阳依旧很毒,晒得人身体发烫。空气中飘来好闻的青草晒干的芳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,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。朦胧中听到有人喊:“哥,地沟里发现俩大西瓜,甜得很,起来吃吧。”我依然午梦沉沉。
砍倒的辣椒,无论全红还是半青,都要留在地里晾晒。每天中午最热时翻晒一遍,抖落枯叶,便于冬天采摘。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,三齿叉翻动间,干叶碎裂,干椒滚落。
忙了一天,傍晚收工时还要装运辣椒,不但累,还是技术活儿,要有人爬到车上踩踏压实。敲打后的辣椒棵光溜溜的,咬合性差,下面的人举叉向上递送,车上的人要趁势接住,一茬压一茬码放、踩实。稍不注意,车容易装歪,人很容易从小山一样高的车顶掉下来。装好车,用大绳刹紧,压车的不能下来,得坐在辣椒垛上。庄稼路高低不平,辣椒垛颤颤巍巍,四轮车左摇右晃,几乎能把人颠下来。好不容易到了家,必须连夜垛好,等辣椒慢慢风干。
晚饭后,坐下来休息,感觉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。
收和运,还只是一个环节。
种朝天椒,要耗上农民整整一年。春节育苗,五一移栽,十月采收,冬闲采摘,按级分拣,卖给商贩。风调雨顺,一亩地收入两三千元。如果遇上极端天气,就会赔本。我们吃的辣椒酱以及各种食品中的辣椒配料,同样是“颗颗皆辛苦”啊!
假期结束,我们驱车返城,身体似乎散了架,但几天劳作带来的治愈,不亲历者很难体验。干一天活儿,失眠者睡不醒,没胃口者吃啥啥香。走进寥廓原野,完全融入土地,内心变得简单松弛。回到工作岗位,如同充足了电,动力十足。种种琐碎烦闷和不如意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中秋接连国庆,在城市是休闲放松的假期;而在广大乡村,是最繁忙的劳动节,是农民的丰收节,更是抢时间抢天气的三秋大忙。春生,夏长,秋收,冬藏,四季轮换,走向承载万物的土地,亲近质朴的父老乡亲,就像投入了母亲的怀抱。
土地,是我们的根;父老,是我们的魂。
我想,真正的中国梦,不只是城市的高楼和远方的风景,更是种粮食种辣椒的父老乡亲手上这捧红,脸上这抹笑,——都能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善待。如此,国庆的红火,才红到了根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