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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年间“抢”回36万件乡愁(凡星闪耀)

36年间“抢”回36万件乡愁(凡星闪耀) ——记为农耕记忆“安家”的鄢陵农民夫妇蒋群停、唐金英
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09月30日 第 12 版)

  蒋群停夫妇收藏的老物件堆得满满当当。 本报全媒体记者 宋广军 摄

  蒋群停展示他们夫妇二人收藏的老物件。 本报全媒体记者 马涛 摄

  □本报全媒体记者 马涛 宋广军 本报通讯员 王雯佳

  9月26日,鄢陵县马坊镇马坊集村一座农家院里,蒋群停正蹲在地上,用旧布仔细擦拭一件木犁的扶把。扶把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泥土,被擦出一层温润的光。旁边,老伴儿唐金英把几个散落的旧竹筐码齐,汗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淌下来。

  “你看,到处放的都是我们收来的老物件,总数超过36万件。”老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,“原来我们两口子还记着账,收谁家的都写有名字,后来东西太多,记不过来,就不记了。”

  就是这对生活在普通农家院里、年过花甲的老夫妇,36年间走遍15个省区,倾尽800多万元积蓄,开坏8辆车,从千家万户“抢救”回36万件农耕老物件。他们倾尽半生心血创办的公益展馆,在许昌乃至河南都不多见。学者称这里是农耕文明的“诺亚方舟”,而在蒋群停自己眼里,这只是“给后代留个念想,做个纪念”。

  一把火与8辆“抢救车”

  蒋群停,土生土长的马坊集村人,今年60多岁。在民俗收藏圈里,同行和藏友们叫他“河南老蒋”,这个称呼背后,是一段36年走南闯北、寻访老物件的传奇。

  缘起,很朴素。

 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,农村兴起“拆旧盖新”热潮。“许多老物件都随着老房子的消失而消失了。”老蒋说,1990年他和妻子刚结婚不久,在邻村看见一把老木犁正被人劈了当柴烧。火苗蹿起那一刻,他说自己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,“老辈人用过的东西,就这么烧了?没了可就真没了!”

  从那时起,夫妻俩开着三轮车,一家一户去收。他们管自己的车叫“抢救车”——“人家医院的是救护车,救人的;俺这是抢救老物件的。只要听说哪儿有,饭都不吃,赶紧去拉回来,怕晚了就毁了。”

  2004年远赴青海海西州乌兰县的那次经历,蒋群停至今记忆犹新。当时,蒋群停听说一户牧民家中有一只编织精巧的老提篮,底部镶了一块造型精美的铜皮,既防磨损又显考究,是旧时草原上难得一见的精制器物,见证了游牧人家几十年的烟火日常。

  可这只篮子是陪伴了草原上这家游牧人家几十年的日用之物,户主怎么也不肯转让。

  蒋群停没有放弃。他一次次登门,讲中原农耕文明的流失之痛,讲他想建一座展馆让后人知道“根”在哪里的心愿。真诚最终打动了对方,牧民将那只老篮子郑重托付给了他。

  这些年,蒋群停夫妇的足迹遍布宁夏、内蒙古、甘肃、湖南、湖北等15个省区。“从三轮车,到小轿车、面包车,我们已经开坏了8辆车。”蒋群停笑着说,每一辆车里都装着我们沉甸甸的乡愁。

  从一把被当柴烧的老木犁起,到后来36万件藏品,每一件背后,都是一趟说走就走的“抢救”。

  800万元与一场“风雨之忧”

  夫妻俩守护的乡愁,是真金白银换来的。

  36年间,800多万元积蓄,全部投进了这些老物件里。钱从哪儿来?蒋群停掰着指头,给记者算了一笔“生意账”:开过两个大饭店,能同时接待上千人;卖过鞭炮,一到过年过节开业,一天能卖上万元;做过豆腐,一天卖一千多斤……“反正就是撵着季节做生意,啥都干过”。

  这些钱,没盖高楼,没置豪车,变成了田野间的一座民俗文化展览馆。今年光来研学的就有上万人,孩子们围着老风箱、织布机,睁着好奇的眼睛问:“爷爷,这个黑盒子怎么看电视呀?”

  但“诺亚方舟”也有漏雨的时候。

  走进库房,床底下、桌子底下、伙房里全堆满了老物件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老式的齿轮抽水机、水车、犁耙耧车、秤砣梭子、竹筐风箱……层层叠叠,挤挤挨挨。有的实在没处放,只能搁在露天院场。

  “前不久下大雨,我的风箱、筐子都飘起来了,有的东西淋坏了。”说到这里,老蒋的声音低了下去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想想都头疼,接着收吧,没地方放;不收吧,看着老物件毁了心疼。”

  这种“幸福的烦恼”,是这场守护中最真实的困境。36万件农耕记忆,大多还停留在“堆放”阶段,亟待一场系统性的“安家”。

  5万块钱与交给国家

  “人家扔的东西,恁还掏钱买?”村里人笑话他们傻。

  “爸、妈,你们都不能歇歇,折腾啥啊!”很长一段时间,孩子们也不太理解。

  唐金英是老牌高中生,在村里算是“文化人”,她认这个理:“咱只管买,将来这东西会有用。放10年20年,年轻人就见不着了,咱这是做好事,留住点乡愁,叫后代知道以前的苦,才能珍惜现在的甜。”

  让人欣慰的是,如今,孩子们的态度在悄然转变。大儿子在部队,“上回听说我没有钱了,给我汇了5万块让我收东西”,这让老蒋特别欣慰,他说,这5万块钱,比任何说教都管用,它意味着儿子开始理解父母的“傻”,甚至主动参与到这场“抢救”中来。

  如今的民俗文化展览馆,依托海量实物藏品,常态化开展研学实践、民俗宣讲、文化科普活动,成为传承乡土文化、开展思政教育、赋能乡村振兴的重要阵地。

  然而,一个现实问题始终萦绕在蒋群停心头:将来怎么办?

  对于未来,老两口有朴素的规划:“想把这些老物件归归类,比如,打铁的一间,磨豆腐的一间,织布的一间,弄成那种实景,人一进去就跟回到那个年代一样。但现在就是缺资金,缺安置的地方。”为此,老两口愁得成宿成宿睡不好觉。

  而谈到终极归宿,蒋群停的眼神变得格外郑重:“将来等我们干不动了,孩子们谁接着往下传都行,要是他们不接了,俺俩就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国家。费了那么大劲抢救回来的东西不能毁了,得传承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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