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评作家笔下的“感动”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11月04日 第 11 版)
□李丽
作家在创作过程中,通过故事情节的递进和构建人物矛盾冲突,通过描写人物内心强烈的情感和使命感,首先感动着自己,再深深打动着读者。今年“十一”假期,我再次慎重捧读路遥的长篇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和刘震云的小说《塔铺》《一地鸡毛》等,诸多感触涌上心头。
文学创作是艰辛又崇高的事业。除了少数天才,大多数作家都要经历艰苦的创作过程,需要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努力。路遥曾言:“写小说,也是一种劳动,并不比农民在土地上耕作高贵多少。它需要的仍然是劳动者的赤诚而质朴的品质和苦熬苦累的精神。”这句话深深打动着我,让我对自己的工作更愿意“焚膏油以继晷,恒兀兀以穷年”。
一部优秀的小说,是让读者阅后可掩卷深思,是可以激励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奋斗。
路遥在高强度的创作生涯中,有几次落泪深深打动着我。
第一次是他创作《平凡的世界》的第一天,他一遍遍写开头,又一遍遍撕掉,“真想抱头痛哭一场”,孤寂的黑夜里,充满了对自己能力的怀疑。他努力平复心情,终于开始了创作。“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。……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,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”。开头看似平淡,却是情感洪流悄无声息的开始,是供众多角色出演的巨大舞台缓缓升起,是作者心中酝酿多年的人物终于要从地平线上欢欢喜喜走来的时刻。
路遥选择偏远的矿区开始第一部的初稿创作。他抱定吃苦牺牲的精神,他庄严地告诉我们:“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,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。”
初稿创作中,每到周六傍晚,路遥伏在窗前创作,直到深夜对面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黑暗中他两眼发热。路遥再一次落泪,是初稿完成时。他百感交集,“几乎不是思想的支配,而是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原因,我从桌前站起来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手中那支圆珠笔从窗户里扔出去。我看见自己泪流满面”。
路遥让我对责任和使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,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相同的时间,但一个人能否有成就,说到底在于有无内生信念和使命的紧迫感,有恒心者每天都能听得自己奔跑的足音。路遥说: “只有拼命工作,只有永不休止的奋斗,只有创造出新的成果,才能补偿人生的无数缺憾。”这句话深深警示着我。
文学创作是一次次深入生活、体验生活的心路历程。路遥说:“当走在繁华的闹市,猛然会在人群中停住,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旋转,我看见特别遥远的远方,在那黄土地上有个老头吭哧吭哧地挖地,就是这样一种情景,就是这样一种感情。”这句话也深深打动着我,既为书中人物经历的艰苦卓绝的斗争,也为作者对劳动和土地饱含的真情。
刘震云的短篇小说《塔铺》,写的是20世纪70年代恢复高考时,塔铺镇复习班一群同学的故事。班上有个同学叫“磨桌” (豫北土语称特别矮小者),因饥饿难耐在用破纸点火烧几只刚出壳的幼蝉吃。这让班长(原型是作者)感到心酸,上前拉住“磨桌”,眼中涌出了泪。《塔铺》里的女同学李爱莲父亲生病,她把班长分给自己的半碗肉菜想办法带给父亲,又坐在班长破旧自行车后座上返校,路上好久无话,随后是呜咽地哭,作者也不禁眼中涌泪。生活的苦难一再把人逼到悬崖边上,但信念激发的斗志一次次让困难黯然失色,最终班长考上了大学。生命中的艰苦记忆,像一把刻刀,刻出了苦难的深刻,又涌现出生活的“回甘”和奋斗的崇高感。
刘震云的中篇小说《一地鸡毛》,生动描述了一个从农村奋斗到北京工作的青年小林的生活。老家人常因托关系找人、求医问药来北京找小林。有一次他的小学老师来,小林老婆边做饭边埋怨,小林的老师听得分明,大声说:“已经吃过饭了,给你带点老家土产,喝了这杯水,俺就该走了。”说着拉开帆布包,让儿子把两桶香油送到厨房。这几句话说得人很辛酸,公共汽车开远,小林的泪唰唰涌出。这种哭的场景,交织着个人面对现实的无奈,交织着贫困面前难以维持尊严的苟且。这种哭是对人情麻木的痛斥,是对虚假伪装的批判,也是对人性美好的唤醒。
文学创作的过程让我们与作者共情“人生的觉悟期”。路遥讲,我们的艺术天空,当然应该反映出生活大地上的各种“水系”,但不可忘“长江”和“黄河”——我们生活的主流。这句话很深刻。我们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,都不能随波逐流,忘记了生活的阳光和主流。正像《平凡的世界》里所写,万古长青的正是生生不息的人类生活自身。小说中的主人翁孙少平回到久别的大牙湾煤矿,眼中忍不住涌满热泪。温暖的季风吹过了绿黄相间的田野,这已确信是真正春天的到来。生活的信念永远是战胜困难的勇气。劳动者的优秀品质赋予主人翁把握生活航船的力量,也涌动着作品的持久魅力。
一部好的作品就像一条大河,劳动创造的美是驱动它缓缓打开和奔流不息的原动力。路遥描写道:“有时候不是在劳动,而是在倾注一种热情。是的,这里的每一种收获,都将全部属于自己。只要能切实的收获,劳动者就会在土地上产生一种艺术创作般的激情。”《平凡的世界》中的青年孙少安,读过初中当了生产队队长,在村里有威望。他用自己单薄有力的肩膀撑起了双水村的未来和全村人的饭碗。书中,孙少平给小妹孙兰香写信道:“我感到,人的一生总应该有个觉悟时期,但是这个觉悟时期的早晚,对我们的一生将起到决定性作用。实际上就是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人,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。”
随着小说情节的蜿蜒盘旋和层层递进,把我们带入人生的觉悟和澄明境界。路遥讲,人应该有一个觉悟期。通过作品,路遥告诉年轻人“要盯着自己的脚下,尽量努力往前跑。要全力以赴往前跑。不要有嫉妒心,胸怀应该非常宽阔,是的,我们都应有这种觉悟的人生,更加主动积极地拥抱生活,用辩证理性的眼光看待生活的考验”。路遥引用一位文艺理论家的话“作家可以写破碎的心灵,但作家自己的灵魂不能破碎”。生活的车轮轰隆隆地前进,我们每个人都应是时代的奋斗者,心系家国的时代风云的记录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