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钧一“轴”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11月05日 第 01 版)

洛轴集团生产的轴承产品。本报全媒体记者 聂冬晗 摄

洛轴集团智能工厂生产线。本报全媒体记者 聂冬晗 王铮 张琮 摄
□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雅鸣 芦瑞 陈辉
在“十五五”起步之年,回望“一五”,从一支轴承的起承转合上,可以看到河南这样一个农业大省,成为经济大省、工业大省的蝶变足迹。
工业世界里,轴承虽小,但分量极重。没有它,火车跑不了,风机转不动,飞船上不了天……而高端轴承,正是衡量一个国家制造实力的关键标尺。
1954年,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实施。在洛阳西郊一片田野里,洛阳轴承厂的第一根标桩竖了起来。在这之前,中国造不出一支像样的轴承。
从“一五”到“十五五”,十五个五年接力,河南轴承一步步把风电主轴承、盾构主轴承、高铁轴承这些曾被国外攥在手里的“关节”,一个一个夺了回来。
洛轴集团、洛阳轴承研究所、航空精密轴承国家重点实验室,加上全国独一份的河南科技大学轴承专业,在中原大地组成一块罕有的轴承创新高地。轴承产业,成为河南底蕴最深厚、链条最齐全的王牌产业链。
2025年5月,习近平总书记到洛轴集团考察时指出:“我们坚持走自主发展实业的道路,靠自己的力量发展工业、制造业,这条路是走对了!”
前不久召开的省第十二次党代会提出,“加快制造业高质量发展”“建设全国重要的先进制造业基地”。
一支轴承,千钧之重。新的征程中,轴承,是见证者,更是托举者。
田野里的标桩
秋日午后,洛轴集团智能工厂,“挺起民族轴承工业的脊梁”一行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展台上,轴承一字排开。
最左端那个只有指头肚大小的,是国产人形机器人的关节轴承,摆动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七十分之一;中间的盾构机主轴承,在地底深处顶着钢铁长龙向前啃进;最右端的庞然大物外径3米有余,是中国首台16兆瓦海上风机主轴轴承,在福建沿海的台风季里转了整整3年。
从一根头发丝的七十分之一,到三米开外——这个展台丈量的,是新中国轴承工业70年的创新路。
时间拨回到“一五”时期。
“1954年麦收刚过,洛阳西郊的田野上竖起了一根标桩,洛阳轴承厂建设工程破土动工了。为了支援洛轴的建设,全国15个省市和地区的成千上万的工人和干部,从四面八方汇聚洛阳。”洛轴档案馆中记下了当年的画面。
彼时的新中国,轴承基本依赖进口。共和国把轴承工业的家底,押在了这片土地上。在洛阳涧西建设路,洛轴与拖拉机厂、矿山机械厂、铜加工厂等一字排开,“一五”时期全国156个重点项目中有7个在这里集中落子。
那是怎样的一个年代。洛轴人肩扛手提,仅用两年时间就建成一座现代化工厂。第一套汽车变速箱轴承、第一套铁路货车轴承、第一套大型轧机轴承……一个个“第一”接连问世。
洛轴的厂史里,记载着20世纪60年代的一桩往事:中国要造精密光学坐标镗床,核心部件是一套高精度轴承。询价函递出去,外商答复干脆:可以卖,但要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换。
一克钢,一克金。这是一张价目表,也是一记鞭子。
洛轴人不服,攻关小组吃住在车间,没有加工设备,就用人工手搓、靠自制的土办法测摩擦力矩。三年之后,轴承造出来了,各项指标追平国际先进水平,摘得中国轴承行业迄今唯一的国家金质奖章。
真正让洛轴立身的是发源于车间里的三个字——“信得过”。
滚子车间终磨小组的工人在一次学习讨论中问自己:“我们到底是给谁干活的?”
这个问题今天听来或许朴素,当年却像一把锤子砸在胸口。讨论越来越热烈,答案越来越清晰:我们是工厂的主人,我们要干让自己信得过、检查员信得过、用户信得过、国家信得过的产品。
就这么一句话,一群没读过大学的工人,成了中国质量管理体系最早的民间发明家。20世纪70年代,原第一机械工业部在洛轴召开现场会,“产品质量信得过”从一个班组的自发约定,变为整个中国机械行业的共同信条。
“我们始终以‘信得过’精神推动创新、驱动发展,这份坚守,让洛轴成功实现了从‘跟跑’到部分领域‘领跑’的跨越。”洛轴集团总经理于海波说。
闯关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。老一辈把工厂从无到有建起来,新一代要把“洋品牌”占据的市场,一关一关夺回来。
第一关,在地下。
被誉为“轴承之王”的盾构机主轴承,过去全部依赖进口,一套数百万元,还得排队三个月起。
从小在洛轴大院长大的周琳接下了这一棒。在国家“十三五”相关专项的支持下,团队逐步掌握了设计和制造工艺。当她们满怀期待把样品送给客户试用时,得到的回答却无比“扎心”:“你们拿回去吧。就算免费送,我们也不敢装。”
这话刺耳,却不难理解。一台盾构机动辄数亿元,一旦主轴承失效,整台设备就会报废,谁敢赌运气?
周琳们想出一条迂回之路:从修理进口旧轴承入手。她们无数次钻进昏暗潮湿的地下隧道,检修了上百台进口主驱动轴承,从维修替换小零件开始,一点点拓展到核心部件。
2016年年底,中铁隧道局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在一处地铁施工中,盾构机装上国产洛轴主轴承。当那台盾构机平稳掘进数公里、传感器读数全部达标后,周琳和同事们喜极而泣。
如今,洛轴实现直径3到12米级盾构机主轴承全覆盖。
国产盾构机全球市场份额超过70%,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达95%左右。
第二关,在海上。
地下的堡垒刚攻下,海上风电的告急就到了——
“十四五”期间,我国风电产业大提速。2022年年底,国内某整机厂上马大型海上风电项目,原定的国外厂商迟迟未能完成研发,16兆瓦海上风电主轴承的订单悬在半空。
洛轴作为“替补”接手后,创新加工方法,仅用不到半年实现装机,一举打破外资垄断大型风电主轴承的局面,助力该风机创下当时全球风电单日发电纪录。
“从那以后,我们在大型风电主轴承领域由替补变成了主角,如今国内市场份额超过40%,从追赶者一跃成为领跑者。”洛轴特大型轴承事业部总工程师凌红说。
今年,我国风电装机规模已连续16年稳居世界第一,全球风机产量和市场占有率约七成。
这一阶段,洛轴还完成关键的两轮“混改”,改变了单一产权结构,建立起更加符合市场竞争需求的管理体制,老国企迸发出新活力。
整个河南轴承行业也在这一时期迎来创新的高光时刻:中国天眼、C919大飞机、天问一号、中国空间站……一系列国之重器都用上了国产轴承,并带动轴承钢、加工设备、检测标准、智能化产线整体升级,成为支撑我国高端装备自主可控的重要一环。
第三关,在铁轨上——
高铁轴承,曾是国产轴承久攻不下的硬骨头。
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洛轴迎来发展新起点,2026年9月9日在深交所正式上市。近19亿元募资中,一笔2.23亿元的资金专项投入高铁轴承生产示范线——打通的,正是这一关。
一列复兴号列车以350公里时速飞驰,单节车厢重达几十吨,重量全部压在几组轴箱轴承上。2019年起,在国铁集团带领下,洛轴联合上下游持续攻关,几年下来,设计、材料、制造全链条已接近国际先进水平,产品进入装车试验。这一关,时间会很快给出答案。
“对标国际轴承巨头,我们还有一定差距。”于海波说,洛轴的目标是到“十五五”末跻身全球轴承行业前列,推动中国轴承产业从“单点突破”向“集群跃迁”转变,助力我国真正迈向“轴承强国”。
活下来,站起来,再到强起来。洛轴闯过一道道难关,靠的是一代代接续不辍的创新。惟其难,才更显其可贵。
众木成林
一支轴承的突围,不是一家企业的孤军奋战。洛轴身后,是“一厂一所一校一院”的特有生态。洛轴提供规模化生产和高端制造,洛阳轴承研究所承担技术研发,河南科技大学轴承专业输送新鲜血液,中机十院承担工程设计。
四者相互嵌合,组成一条别人难以复制的产业链。
1958年建立的洛阳轴承研究所,专做别人“不愿做、做不出”的极端工况产品。当年“东方红一号”卫星核心部位的轴承就出自这里。从那时起,中国航天的每一次荣耀时刻,几乎都有轴研所的陪伴。
河南科技大学轴承专业始于1974年一期仅43名学员的短训班,如今建成了全国唯一本、硕、博完整培养体系,被誉为轴承行业的“黄埔军校”。
同处一城,相互出题目、给方案、送人才,一个个轴承行业的技术难题被联手啃了下来。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为一体,在这里,具象化了,生动鲜活。
创新生态的枝蔓往外伸展,长出了整个洛阳300余家轴承企业产业带。其中两棵“新树”,格外挺拔。
一棵叫新强联。这家2005年成立、起初只做普通回转支承的小厂,2020年登陆创业板后,抓住风电国产替代的窗口期,成为国内少数能量产大功率主轴承的企业。
“我们第一套风电主轴承还是争取来的试制机会,没有设备,只能借外面工厂的机床用。”该公司总工程师郝文路回忆。靠着这股拼劲,他们攻克一系列关键技术,其无软带感应淬火技术领先行业。
一棵叫鸿元。这家从20万元起步的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,赶上了具身智能的大爆发。
2026年马年春晚,宇树机器人空翻、对练、打醉拳,动作行云流水。托住这份“丝滑”的,正是鸿元自研的HRAU系列薄壁交叉滚子轴承,壁厚仅5毫米。“国内头部人形机器人的关节里,都有鸿元轴承。”公司总经理吴巧玲自豪地说。
“河南已成为国内综合技术实力最强、产业链最全的轴承聚集地。”深耕行业四十余年的河南科技大学教授叶军说,我国大型风电主轴承从跟跑到领跑、盾构主轴承从“卡脖子”到国产替代、高铁轴承从无到有,背后都离不开河南轴承行业的贡献。
“现在更要紧紧抓住机遇,将技术优势更好地转化为产业优势,让‘中国轴承’这面旗帜,在中原大地高高扬起。”叶军说。
七十年产业潮起潮落,从第一张规划清单到最新的产业图谱,轴承从未缺席,一路向上。
它不是最耀眼的产业,却是坚实的底座;这份“长情”,正是河南建设制造强省的鲜活样本。
一个省乃至一个国家的工业化,说到底,就是把一支轴承变成千万支轴承的过程,它的背后有两个字:创新。惟创新者胜,惟创新者强!
这个过程,没有终点。轴承在转,中国的创新脚步就一直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