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美与共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09月23日 第 10 版)
□李梅斌
从稀缺的甜到丰盛的甜——月饼正遇上自己最好的时代,黄金时代。
记忆里的第一块月饼,是五仁的,大、硬、甜。切开来全家每人分得一小角,冰糖的甜是纯粹的,青红丝看得出本来面目,饼皮有点干,但一整年就这一次吃月饼的机会,哪里还会挑剔?那是真正的时令之物,只有中秋节前几天,才能在副食店买到,油纸包,麻绳捆,自食馈赠两相宜。中秋节后还能继续吃上几天月饼的,是积庆之家,冰糖在齿间咯嘣作响的跳跃声音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上小学时开始吃到广式月饼。也是稀罕物:圆圆的铁皮盒子上印着衣袂飘飘的嫦娥,盒子里有金色纸托,每个小格子里都放着一个金黄小饼,饼皮上有好看的模具花纹,有“莲蓉”“豆沙”字样。广式月饼是糖浆皮,薄而软,一口下去都是馅儿,莲蓉蛋黄绵密油润,豆沙陈皮细腻香甜,带到学校吃一个能甜一下午,炫耀一下午。
在我的家乡衡阳,人们最常吃的是本地产的酥薄月饼。历史虽然只能追溯到清咸丰年间,但形态和味道完美契合了苏东坡对“小饼如嚼月,中有酥和饴”的描写。精筛过的面粉加猪油、白砂糖揉制饼皮,以糖桂花、糖玫瑰、橘饼、饴糖作馅,外皮蘸满白芝麻,焙烤后手掌大的金黄小饼形如满月、层层起酥,一口下去扑簌簌掉渣。口感与苏式月饼有些相似。成年后吃到苏式月饼时,我对落雪般掉渣的情形感到很亲切,对热腾腾的鲜肉馅儿异常惊奇。月饼还能做成咸的?这到底是月饼还是馅饼?
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。冰皮月饼是免烤的,糯米粉做皮,冷藏后冰凉软糯,榴莲和芒果做馅,像是对甜得自然、甜得天然的最好解释。奶黄流心月饼掰开来能爆浆,甜出张扬。巧克力月饼靠巧克力含量调节甜度,含量越高,甜度越低……一夜之间,日益发达的物流系统,把全国各地的月饼带到全国各地。浙江有酒香月饼,馅中有加饭酒和金华火腿;福建有橘子月饼,馅里有炒花生仁、蜜萝卜丁和橘子酱;北京有烤鸭月饼,剖面可见鸭肉;江苏又出了个黄油月饼,曲奇饼干的饼皮,凤梨酥的口感……中秋节前“淘”月饼,成了一大乐事。遇到从未吃过的品种,更有了拆盲盒般的乐趣。低糖月饼、药膳月饼、地域文创月饼,让更多人把月饼变成了“宠你老己”的佳物。从“只认五仁”到“无数种选择”,月饼消弭了甜咸之争,成为美美与共的包容之饼、圆满之饼。
今年中秋,我最想吃的,是周口鹿邑的香油月饼。出了周口,知道它的人不多,我只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。它的饼皮要用小磨香油、精制面粉,经开水拌匀揉搓,酥面也用香油精制。鹿邑芝麻种植历史悠久,小磨香油的制作技艺是当地非遗。“五仁”是花生仁、核桃仁、南瓜子、芝麻、瓜子仁,用慢火焙炒。馅里加冰糖、青红丝,也加玫瑰花、桂花。馅料扎实,做太大易碎,手掌大小合适。烤出来色泽金黄,皮薄酥脆。浓烈的香油香气能盖过芝麻的焦香,可以跟玫瑰花、桂花的香气一较高下却不违和。没想到尝过了甜的、咸的、酥的、糯的、烤的、冰的月饼,最后想吃的,却是那块最朴素的、用香油和面做出来的老式五仁月饼。丰盛之后,人会终于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回归,也是一种选择。
从稀缺的甜到丰盛的甜,也就三四十年的光景。中秋的月亮只有一个,月饼可以有千百种款式。最好的时代,不是只有一种好,而是允许有无数种好。丰盛之后能回头找到自己中意的那口味道,才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礼物。一块香油月饼在手,酥皮碎在掌心,香油味弥漫房间,轻轻咬下去时,想的不是它多好吃,而是——这就是我的中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