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飘香月正圆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09月23日 第 10 版)
□吴建国
中秋节前,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。那香不似春花的娇媚,也不像夏荷的清远,它厚墩墩、绵软软的,像是谁把秋日阳光揉碎兑了蜜,悄悄洒在风里。循着香气望去,发现是路旁几株桂花开了。满树的金黄碎玉,密密匝匝攒着,一簇簇躲在叶间,又藏不住满身的香。我想那月宫里的桂树,也是这样吧?不知斫桂的吴刚,是否舍得歇一歇,让那桂香毫无遮挡地洒向人间。
现在的住宅小区、街头巷尾、绿地游园、河湖边、道路旁,多有桂花树种植。它随性地开着,“叶密千层绿,花开万点黄”。白天的桂花是热闹的。阳光把香气蒸腾起来,满树甜腻不管不顾往人怀里钻,热烈得让人招架不住。我更爱月下的桂花。喧嚣散尽,清辉洒落,香气褪去白日的热烈,变得清雅幽远。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,想来月华下的桂花,才最得其中韵味。此时若有人拨动古琴或吹起洞箫,天地顿时清幽高旷,花香也跟着琴声箫韵,上达天庭,下抵人心。
天擦黑时,月亮爬上东墙。起初是淡淡的,像一块搁在蓝丝绒上的白玉,渐渐地亮了圆了,像一面被谁悄悄擦过的铜镜。月光洒下,落在桂树上,桂花镀了一层银似的,闪闪的,却又柔柔的。风过时,细碎桂花瓣簌簌飘落,像月宫里漏下来的几点星子,落在地上、肩头、发间,也落在人的心里。月饼圆圆的,与天上的月亮相映成趣。一刀切开,馅甜得恰到好处,仿佛把秋天的温柔都收在里头了。
我在部队时住的小院门前,有一棵数十年的桂花树,高大挺拔,枝叶繁茂。每年农历八月,洁白小花如星子缀满枝头,阳光洒落,泛起碎银般光泽。清晨微风拂过,淡香幽幽,恍若置身花海;傍晚静坐门前,寻觅秋的韵致。我自入住此院,每至花盛,便生出怜爱,嘱咐守门人坚拒外人攀折。
中国人爱桂,爱了几千年。白居易在“山寺月中寻桂子”的句子里,寻的不只是桂花,更是不染尘埃的心境;李清照说它“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”,赞的是不事张扬的品格。民间百姓更爱它朴素的好,桂与“贵”同音,于是有了“蟾宫折桂”的祈愿,有了中秋赏桂的传统,有了桂花糕、桂花酿这些家常的温暖。
每到中秋,坐在桂树下赏月,月亮是圆的,人们祈求把日子过成圆的,把思念揉成圆的。仿佛只要月是圆的,人心里的那些缺,就都有了补上的指望。
花开有时,花落亦有时。前几日还热闹满枝的桂花,一场秋雨过后,铺了满地。扫花老人撑着伞倒放在树下,半天能收拢厚厚一层金黄。有人觉得可惜,我倒觉得,花落未必是终结。像那棵四季桂,从仲秋开到初夏,仿佛用漫长的花期诉说着什么。花开花落间,香气从未断绝,飘在风里是香,落在土里是香,酿成桂花酱、做成桂花糕,更像把香气藏进日子的深处。这不是凋零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。
夜更深时,桂香愈发浓了。那香气里,有童年的中秋,有祖母递来的半块月饼,有少年时在月下读过的诗,也有如今隔着一层屏幕的问候。桂香还是那股桂香,可中秋节的意义,却在年年岁岁里,渐渐地厚了,重了,像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的古玉,温润里透着光。我想,或许中秋真正的团圆,在每个抬头看月亮的瞬间,当我们看着同一个月亮时,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。
明年中秋,桂花还会开,月亮还会圆。而我们,也还会在某个夜晚,站在桂树下,仰头,等那一轮圆满,从心头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