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忆苏山竹溪月 难忘春风岭上梅(了不起的三苏文化)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11月04日 第 09 版)

秋日大苏山五彩斑斓,紫云塔直插云霄。当年苏轼进山的山谷,已经成为当地群众的幸福家园。 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宏冰 摄
□本报全媒体记者 卢松 刘宏冰
11月2日,秋雨停歇,薄雾如纱,光山县大苏山若隐若现。沿着苏轼走过的登山古道,拐过横界岭,走进苏谷口,“徘徊竹溪月,空翠摇烟霏”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元丰三年(1080年),经历“乌台诗案”、赴任黄州途中,走进大苏山的苏轼,在此完成了心灵救赎和禅意觉醒。他将大苏山视为安顿心灵的福地,流露出超脱尘俗的思想:“愿从二圣往,一洗千劫非。”
诗城乐地耀光山
“大苏山,不只是一座山,更是一座诗城。”长期研究地方文史与三苏文化的光山县书法家协会主席李勇表示,身心遭受重创的苏轼,在大苏山中读书、品茗、与僧人交流,提笔写下代表其一生思想重要转折的诗篇《游净居寺诗并叙》:“十载游名山,自制山中衣……回首吾家山,岁晚将焉归?”
苏轼将大苏山视为精神故乡,并由此开始,从与外部世界的激烈抗争转向向内构建稳固的精神家园。他后来在给司马光的信中写道“放杖而笑,孰为得失”,这种超然心态,正是在大苏山这片清静之地萌发的。
李勇介绍,近年来经学者考证,元丰六年(1083年)九月,黄庭坚任吉州太和县知县时,专程千里北上,到大苏山与恩师苏轼见面。同来的还有苏轼故友陈季常。三人吟咏山水,参究佛理,被后人颂为“三贤”。清乾隆《光山县志》载:“寺东有苏子祠,西有三贤祠,古读书堂基也。”
苏轼带着黄、陈登上大苏山山顶,游苏山崖、油盐罐、苏仙洞、紫云塔、北齐摩崖石刻,来到他寓居于此读书之处“东坡读书台”。居高临下,翠烛峰、宝瓶峰、博山台尽收眼底,黄庭坚写下《香炉峰》《博山台》二诗,苏轼也留下记述苏耽在大苏山跨鹤飞仙故事和遗迹的《来鹤亭》。他还以笋为喻,以诗作答,回应黄庭坚之前书呈的《食笋十韵》,写下《和黄鲁直食笋并次韵》。
站在三贤祠遗址前,秋风穿林,松涛阵阵,三位文人的吟咏唱和犹在耳边。李勇说,苏黄聚首大苏山,留下文坛师徒相知相惜的深厚人文意蕴。这次相会对苏轼而言意义非同寻常,他被贬黄州,旧友避之不及,黄庭坚却不顾牵连,千里来访。以诗相慰,以道相期,这份情谊,让苏轼获得切实的精神支撑。
苏轼一生游历无数,却独把大苏山称作“吾家山”。谪任黄州时,“昔好游光山净居寺”,与苏辙、黄庭坚、陈季常、张耒等人相会于此,诗文唱响,流芳千年。崇宁二年(1103年),苏辙游大苏山,写下《千叶白莲花》:“清泉养芳洁,为我三日住。”明着写白莲,暗里写人格。张耒作《题大苏净居寺》,提出“天台妙教源欲启”,将大苏山净居寺认定为天台宗教义的源头。李廌过光山,留下《虞美人》:“青林枕上关山路,卧想乘鸾处。”
诗章芬芳,宝墨生花。在净居寺西院碑廊,李勇如数家珍:明嘉靖三十五年(1556年),光山县令沈绍庆重刻《游净居寺诗并叙》碑;清乾隆五十一年(1786年),县令杨殿梓重钩古本立碑。两通苏轼诗书碑刻,历经兵火,保存至今。廊中明代状元赐题大苏山“诗城乐地”碑,是大苏山被称为“诗城乐地”的实物记录。
关山诗路春风岭
李勇介绍,在宋代,光山是中州到湖湘的门户,被称作“小潼关”。孔子第四十七代孙孔武仲在《题光山驿壁》中写道:“跨县连州几叠山,为君题作小潼关。”宋代光黄古道光州至蔡州段,便被称作“关山路”。苏轼当年由息县渡淮南下,暮宿淮南村,过春风岭、大许店,再入大苏山,走的便是关山路。
元丰三年正月初一,被贬黄州的苏轼,带着长子苏迈从汴京出发,四日抵陈州,吊唁表兄文同,候见弟弟苏辙,十四日别弟离陈。十八日作《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,次子由韵二首》。十九日天放晴,由蔡州抵淮河北岸的息县,访同乡任师中不得,留《过新息留示乡人任师中》。
二十日渡淮,暮宿春风岭上淮南村驿站,作《过淮》诗:“朝离新息县,初乱一水碧。暮宿淮南村,已渡千山赤……”并写下《梅花二首》:“春来幽谷水潺潺,的皪梅花草棘间。一夜东风吹石裂,半随飞雪渡关山。”“何人把酒慰深幽,开自无聊落更愁。幸有清溪三百曲,不辞相送到黄州。”
这一晚,苏轼还写下了他唯一存世的狂草作品《梅花诗帖》。遗憾的是,因为在艰难跋涉途中看到关山路上飞雪、春风岭上梅花,勾起他对亡妻的思念,以至于他在写到“一夜东风吹石裂,半随飞雪渡关山”时,情不能已,中途搁笔。这在其一贯从容题跋、郑重签名的习惯中,极为罕见。
正月二十,对苏轼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。十年前,他梦见亡妻王弗,写下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的《江城子》。此次苏轼被贬,带着与王弗所生的长子苏迈赴任,自然触景生情。此后的三年,每逢正月二十,他都有《梅花二首》同韵诗作。元丰四年写道:“去年今日关山路,细雨梅花正断魂。”元丰五年:“人似秋鸿来有信,事如春梦了无痕。”元丰六年:“长与东风约今日,暗香先返玉梅魂。”即便在绍圣元年(1094年)被贬惠州后,他依然记得“春风岭上淮南村,昔年梅花曾断魂”,始终难忘光黄古道的关山路和春风岭上雪中梅。
“苏轼在关山路上春风岭留下千古名篇《梅花二首》,并写下他一生中唯一的草书作品《梅花诗帖》,成就了中国诗词版图上熠熠生辉的‘关山诗路’。”李勇感慨。
据考证,后世名家多有吟诵关山路和春风岭上梅之作。张耒在诗注中点明:“光蔡之间路名关山。”孔武仲以《关山路》为题赋诗多首。王安石也曾留下“意行却得前年路,看尽梅花看竹来”的诗句。
离开大苏山时,天已放晴,秋阳把山上紫云塔染成金色。千年前苏轼那“钟声自送客,出谷犹依依。回首吾家山,岁晚将焉归”的吟咏,如今有了新的注解:光山正着眼打响“诗城乐地”品牌,加强三苏文化研究阐释,让三苏文化赋能文化繁荣、经济发展、社会和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