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寄流年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11月04日 第 11 版)
■编者按
田中禾,原名张其华,中原作家群代表作家,曾任河南省作协主席。作品《五月》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,著有《匪首》《父亲和他们》等,文字诗意深邃,为河南文学发展贡献卓著。他的女儿张晓雪,是河南省作协副主席、河南省文学院院长,当代诗人、散文家,著有诗集、评论集多部,获《十月》文学奖、《钟山》文学奖、《扬子江》诗学奖等。张晓雪用沉静又深情的文字,回溯了父女两代人和副刊的绵长情缘,纸页之间,文脉相传。
□张晓雪
许多事情,是要隔了年月才显出它的好处的。譬如副刊。年轻时看它,只当是报纸上的一小块文艺自留地,发文章,也登些闲话,翻到了便看两眼,翻不到也就过去了。倒是我父亲田中禾,自始至终,看副刊、给副刊撰写文章从来都是一字一句极其郑重。
他的文章,早年见诸《河南日报》的副刊《大河》《文化大地》,再后来就到了《中原风》,篇数多得记不清了。那时候稿子是要靠邮寄的,人在郑州,就来家里取。印象中家里常来的客人,频次最多的就是副刊编辑,于父亲而言,副刊编辑永远是比许多熟人更近的人。来人进了门,也不急着说稿子的事,先坐下,喝茶。慢慢地喝,天南地北地聊。稿子的事,反倒成了捎带,临走前,编辑接过信封,也不当场看,只说一句:“田老师,我拿回去细看哈。”隔些日子,编辑来电话了,多半是些商量的话,哪个句子需要改,哪个词需要再斟酌,一来一往,与编辑建立起的信任与友情便成了他生活里要紧的事。
等到我自己写诗撰文,也往副刊上投,这才真正掂出了这个园地的分量。几首诗印得端正,在版面上不声不响,可在外界却忽然有了动静。机关、事业单位里,不少平素往来疏淡的熟人,竟意外打来电话。话语极简,往往只有一句:“今天在报纸上看见你写的诗了。”那样的郑重,清晰可辨。意味着副刊替我,在久已疏隔的人面前,稳稳亮出了我的存在。我曾顽固地认定,这挤在报纸边角的副刊,本就是一处冷清的偏隅,它不携带新闻那种急火,也没有当红事件的波澜,行色匆匆的读者,目光只会快速掠过它,肯沉下心凑近细读它的人,应该少得近乎可怜。直到此刻才恍然,素来沉默、从不造势喧嚣的副刊,却能如此这般被人放在心上,它凭的其实不是声势,是文字里那份妥帖,愿意贴着普通人的心绪生长。
最忘不了的,不是那些诗本身,是那些约稿的过往。起初我简单地以为,这只是编辑程序化的事务,奉命落笔便是。写得久了,逐渐褪去面上的拘束板滞,才见得出内里一点真切的心意。像清明、中秋、除夕这样的时日,本就是人心最敏感的软肋,是轻易就能被触碰、被惊动的地方。副刊却循着节令,向最容易动情的时刻追去。这绝非流于俗套的应景,它在为世间众人,预留出一块可以安放情思的庄重之地,让奔波在生活道路上的人,在此刻放缓脚步,去怀想远去的故人,也端详当下的自己。
这些年,副刊一直在变。回头想想从前的《大河》,最初的模样,带着不加修饰的朴拙。到了《文化大地》,长短不一、风味各异的文字在栏目里一层层铺开来,格局也就撑开了。等到《中原风》,单单这三个字,便自带流动的气息,各色文风齐聚,各有各的味道,透着一股现代朝气,轻快,自在。版式、栏目、纸张,全都换了新样。可那份清新、亲和还在,有些内核沉在深处,从来没有动摇过。它质地干净清爽,愿意俯就普通人,调子安宁从容,不催促,也不强行推搡谁,领着我们朝着生活中的斑驳或温热看去。
直到现在,不少写作者依旧把能登上这块副刊版面当成一份荣耀。在这块有限的版面上,曾经留下过南丁、张一弓、王怀让,还有我父亲田中禾的笔迹。这些后来在中原文坛熠熠生辉的名字,早年都曾在这里落下初稿,让情感和思索,借副刊这块载体,和这片土地上的读者相逢。副刊就像一块沉静的试金石,不轻易许诺声名,却肯用心细辨文字背后的真诚。很多人的文学之路,正是从《大河》《文化大地》《中原风》这些版面上启程,慢慢生长,才长成后来我们熟知的样子。这些印记并不张扬,沉在人们的心底,温和、自持,却分量不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