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飞过山谷
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6年11月21日 第 11 版)
□马海盈
那列绿皮小火车驶入大兴安岭的夏天,是在2023年。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迟缓而沉闷的节奏,像是从岁月深处驶来。车窗敞开,风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味涌来,凉丝丝拂过面颊。我夫人坐在对面,九岁的小孙女趴在窗边,数着掠过的白桦树干。她在小本子上写着诗句,稚嫩的句子像林间漏下的碎光,明亮而天然。我与夫人聊起早年乘火车的往事——那时的绿皮火车很慢,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落叶的形状。那些褪色的故事被风一吹,又鲜活起来,像旧相册里突然翻出的黑白照片。
然后蝴蝶就来了。它飞入小火车,落在椅背上,轻轻忽闪翅翼。我至今记得那对翅翼上的纹路,细密而对称,像自然的暗语。那一刻,时间的流速忽然慢了。落叶松、樟子松、白桦向后退去,水一般流逝,而这只蝴蝶停驻的瞬间却像一枚楔子,嵌进了流动的永恒里。后来写诗时,我把两次旅行中遇见的蝴蝶叠印在一起——一次是多年前的旧事,一次是眼前的相遇。诗是记忆的拼图,它在真实与虚构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形状,也让我明白,那些看似偶然的物象,其实早已潜伏在心底,等待一个恰好的时刻落笔成行。
这就是那首《无题》:
“绿皮火车,穿过山谷的/深邃,从森林缝隙驶来∥我陪着褪色的故事聊天/一只蝴蝶落在椅背/它向着我,轻轻忽闪翅翼/落叶松,樟子松,白桦/水一般向后流逝∥再次驶入山谷,我不知道/山谷的深度。蝴蝶/飞离车厢。我不知道/它会飞向哪里∥我不知道,为何与一只蝴蝶/在一个时空里相互注视”
那个冬夜,诗歌评论家钱文亮作为点评嘉宾,在中国诗歌网第397期“每日好诗”直播间里评析这首诗。他的声音温厚而沉静,从屏幕那边传来,像冬夜里的一炉炭火。他说写实与写意的交织,说时间感与生命感的呼应,说诗作者深谙诗歌写作的诀窍,技艺娴熟。他注意到了“我不知道”三处迭现,说那是向“虚”的纬度敞开,是意识层面的真实叩问。我隔着屏幕听着,忽然觉得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——它在他解读的语句间轻轻扇动翅膀,让我看见自己未曾说出的那些话。关于岁月的易逝,关于美好事物的短暂,关于偶遇与离别的不可测,这些隐在诗行里的情绪被他一一拾起,像拾起散落在林间的松果。那一刻我觉得,钱先生不只是读懂了这首诗,更读懂了那个夏天里一个写诗人心底的潮汐。
他说这首诗“举轻若重”,用一只蝴蝶的重量托起了人生的感慨。这让我想起创作时的心境——那些句子并非刻意经营,而是旅途中的物象自己找到了语言的秩序。绿皮火车是过去的象征,山谷与森林是自然的未知,蝴蝶是偶然闯入的精灵,带着相遇的惊喜与离别的怅惘。“再次驶入山谷,我不知道山谷的深度”,是驶向未知的坦然;而蝴蝶飞离,是美好易逝的淡淡感伤。最后一节的追问,是对生命无常最朴素的凝视。我的上海朋友留言说,这诗有老庄的意蕴,“读久了,自己就成了那棵树、那只蝴蝶”。
今年8月2日,惊闻钱先生因病辞世,令人深感悲伤并深为痛惜!61岁,正是学术的盛年啊。钱先生一生致力于诗歌批评,从胡风研究到当代诗歌观察,他始终在寻找一种诚实的言说方式。他谦和、纯粹、专注,不喧哗、不媚俗,只是在文字里安放自己的判断与温度。那个冬夜的相遇,那场持续77分钟的评析,早已成为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的一页——对于一首短诗而言,足以让一个陌生人在精神上成为知音。他那温厚的声音还在耳畔,像山谷里的回音,持久地回荡。我常常想,人与人之间的相遇,和人与蝴蝶的相遇,本质上并无不同——都是在某个不可复制的时空里相互注视,然后各自飞往不可知的方向。但注视过的那一瞬,就已成了永恒,像诗歌里定格的画面,任时间冲刷也不会消失。那只蝴蝶终究会飞往它自己的山谷,诗歌和诗歌评论正是留在人世间的翅影。
绿皮火车依旧穿行在记忆的山谷里,蝴蝶的翅翼依旧轻轻忽闪。只是再读那首诗时,我总想起钱先生解读它时的目光——温和、精准,充满理解的善意。那目光也像一只蝴蝶,在我的诗页上停驻片刻,留下光亮,然后飞入更深的夜里去了。而我始终记得,它曾经来过。